海马星球订阅邮件 No.9：“一人一杀”的意义和限度

姐妹们好，

我在阳台上给大家写信，旁边大橡树上微黄的透明嫩叶，已经开始转为不透明的浓绿。所有的植物娇嫩的黄绿新叶都在时刻变化，紫藤花和樱花爆满街道的各个角落，阳光还可以穿透这些鲜艳的色彩，鸟儿像喝醉了一样不停地唱歌跳舞。每年这个时候，你就能感受到大自然在庆祝她自己的新生，所有生物都对自己的生命感到满意欢欣。

在男权社会长大的孩子们，或许可以通过学习自然的这种自我庆贺，来获得疗愈。今天在跟心理咨询师朋友交谈时，她说到自己刚刚觉察到，总是很难取悦自己。尽管同时开了个咖啡馆、在做咨询和视频推广、在装修新家、在上课学习、在锻炼……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听着都让人头晕，但她却始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潜意识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得比这强得多才行。”重负让她僵住了。

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曾经这样。这种难以取悦，其实是从小被高期待的家长养成的一种习惯，越是好学生越是容易如此。

难以取悦自己，一方面是被培养出来的自恋，就是觉得自己本应天赋异禀、超乎常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须威震四海，否则就会对自己失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幼儿式自我预期，是被爹式教育培养出来的妄念，是不科学的。在现实社会里，无论哪个行业的事业，要做出个眉目，靠的都是点滴投入和积累，而不是一招制胜。

所以我们也可以放心地相信，顺着自己选中的路走下去，只要每天学一点，三个月就能摸清基本方向，6个月就可以熟知工作的所需技能，一般积累3-5年就都会成为行业中坚力量。

人类社会都是这个规律，少有例外。

如果老是急于达到超乎寻常的结果，盯着结果而非享受过程，那其实往往适得其反，只会干扰自己的专注力、造就精神负担。

当然，在当下被社交媒体加剧了自恋的社会群体里，人人急着自我评判、彼此盯着评判、吹捧“奇才”“大业”，而轻视社会正常健康的运作方式，就会造成很多人一面自恋一面挫败焦虑感爆炸的普遍状况。

更危险的是，被这种反科学的态度洗脑久了，就很容易被吹牛不打草稿的反社会人格骗子欺骗，去给他们捧场和破财。

其实，女性一旦消除男权洗脑留下的这些病灶，我们的各项感知都是很敏锐的，与自己、自然和她人的纽带也是天然的，有非常强的愉快自处能力。每当感到焦虑，就静下心来看看一朵小花的绽放，感受一颗鱼籽在牙间的爆破，专注于当下和手头的每一件事，我们就能和自然界其他生物一样，重获自在、开放和愉快的头脑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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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播客：“一人一杀”的意义和限度

上野千鹤子和田房永子《从零开始的女权主义》里，提到日本女权主义者提出的“一人一杀”理念，意思是异性恋关系里的女性，哪怕花一辈子去改变男友/丈夫，让他参与到家务中来，也是婚内女性为自己夺取利益的一种方式。田房乐观地认为，因为“个人的即政治的”，“社会整体不可能突然改变，但是只要女性们努力改变自己家庭里的男性，整体肯定也会慢慢发生改变。”

虽然反婚育的主张，在社交媒体上已造成一定声势并获得不少千禧一代的共鸣，但这个主张和现实之间却还有一定距离。官方数据显示，2019 年，中国30-34女性未婚比例仅为8.7% (https://file.c-ctrip.com/files/6/yuwa/0R71o120009dwkxcgE938.pdf) 这意味着超过90%的女性依然结了婚，而2022年，中国只有14%的家庭选择不生孩子（https://www.163.com/dy/article/IR22KS2K05561JHR.html）。这也就是说，当下大部分中国育龄女性，依然被困在婚育之中。

今年以来，一连串的高知女性在婚内被剥削的案例——从陈朗博士悼亡夫时对“女权男”丈夫婚内不做家务的痛苦回顾，到一位在加拿大男性悼念亡妻的募捐网文爆红后，无意暴露出一位优秀的女性远赴加拿大追男宝、被家庭榨干的经历——让全社会看到，即便受到海外高等教育的华人女性，也依然在婚内处于高度失权/被剥削的状态。在女性埋葬才华、潜能乃至生命的婚姻故事里，倾诉、哀愁和大而化之含糊其辞地对“父权社会”的控诉，显得苍白无力。

从这个角度而言，过去两年里，“一人一杀”这个表述，开始被少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已婚女性使用，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至少对那些因为现实条件而无法摆脱婚内压榨的女性而言，它是一种行动起来的方向。海马星球邀请了两位在不同程度上践行了“一人一杀”的30+女性Helen和安安，探讨了各自进入婚姻的原因，生育的经验和各自在婚内争取权益的经验，以及“一人一杀”这个理念和实践的作用和限度。

播客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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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推荐书籍

《觉醒：没有女性能置身事外》by 刘晨曦 白辂

上周的一个早晨，我看到微信读书给我推荐了这本书，点开看到前言，就感到一股激动涌上来。这是我看的第一本由大陆年轻80后女权主义者对女性整体境遇的思考对话录，她们的观察贴近现实，思考也具备足够的穿透力，有时会让人想起上野千鹤子在她的基本对话录中的风格。

在当下的出版环境里，这本书的语气当然只能是温和的，但该说的点还是都诚实地谈到了，从女婴降生之际遭遇的可怕性别筛选，到成长，到教育，到婚姻，甚至还畅想了一个没有男性的世界，最后探讨了女性的自由从何而来。

我摘录一段精彩的前言供大家感受这荡气回肠的文笔：

女性主体性的觉醒，可能会自己吓到自己。武则天并不是在67岁当上皇帝的，也许只是在某个夜晚，帮高宗处理政务的她疲惫不堪，脑中莫名地嘟囔了一句“这皇帝还不如我来当！”那一瞬间，她手中的毛笔都被吓得颤抖，她很意外这种想法从何而来，有违祖宗，罪孽深重。然而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想法成为了某种让她充满了力量的梦境……多年之后的有一个夜晚，她看着如山的奏折心如止水，她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扮演皇帝很多年了，她已经胜任了关于皇帝的一切，包括一个女皇帝所应尝的千刀万剐和遗臭万年。那一刻，没有任何的恐惧可以被称为恐惧，她决定结束自己的伪饰，冒男人天下之大不韪，堂堂正正，真真实实地以女皇帝的身份站在文武百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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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马信号站

1.     来自：小晴

亲爱的里雯姐，

 您好！

   我是一位在女权主义道路上有点迷茫无措的女性，我有一些困惑，有一些不知所措，想请教一下里雯姐。先提前跟您道歉，我的来信里可能涵盖了一些我目前的一些负面情绪，我本不想写进信里，可是这也是我当下处境以及困惑的一部分，就写进信里了，希望不要影响了您的好心情。

   我目前还是一个大学生，从小县城考到首都求学了两年，在我成年之前可能是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高考一件事，所有的生活和情感都得为这件事让路，所有摄入的书籍或报刊都是为了高考服务，可能是因为这些我一直都没有觉醒，一直都生活在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对女性的剥削的幻觉之中，生活在法律是公平正义会惩罚坏人的幻觉中。

  可是当我成年之后，我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我看见越来越多这个社会对女性的戕害，看见了女性苦难无止境地轮回，看见了政治法律以及各种规章制度是多么偏袒男性，看见了男性是如何肆无忌惮地殴打女性，禁锢女性，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看见了多少好心人士给女孩的捐助被拿去给经济条件很好的男孩买游戏机。

  我很痛苦，我觉得这一切女性的苦难都与我有关，我只是运气好才能侥幸活到现在，没有被严重地戕害。我不明白为什么男性和一部分女性都要来压迫女性，我也非常恐惧万一有一天我运气不好了，我可能会被拐卖， 可能会在烧烤店被陌生男性殴打或者是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比如被铁链栓住，比如被推上黑手术台用取卵针取卵。我发现现有的法律规则等不能让男施暴者得到应有的惩罚，疼不在男的身上他们就不会改规则而是更肆意地戕害，我痛恨这世界的不公，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地苦难洒向勤劳善良的女性。

  我又非常恐惧，不安全感充斥着我的大脑，因为我天生瘦小，比标准的女性还要瘦小很多，我的骨骼很纤细，肠胃也不好，拼命吃我的体重也很难突破八十斤。反而因为消化不良而更瘦了，我的力量就更小了。我每次看到女性被戕害的新闻都会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我，我该怎么脱身，最后的结果都是我逃不了，我现在很无助，很无力，努力去锻炼却都没有坚持下来，我就更自责了，又自责又陷入了无助的痛苦。

  之前我已经因为大环境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习得性无助，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受戕害而死太痛苦了，为了害怕受到那样的伤害，以及我对未来也很绝望，我觉得这个大环境未来会越来越糟，所以我想着我可以提前选择更温和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又想着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女性，虽然我也没什么力量，但是女性群体也会少一丁点力量，我就熬到了现在。我很想逃离现在身处的这个中式爱丁堡，苦于目前没有经济能力，同时也绝望于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爱丁堡。逃离了一个爱丁堡，只会去到一个程度更低一点的爱丁堡。（注：爱丁堡指的是爱丁丁的地方，也就是父权制压迫女性的地方）

  我很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逃离的通道也越来越窄，以后可能也越来越难。我由衷地羡慕获得了自由的女性，不断地祈祷着有一天我也能摆脱显性和隐形的压迫重获自由。但我目前还是不确定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不确定我有没有足够的运气熬到那一天，我会时不时焦虑不安到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我知道焦虑没用，可是潜在的压迫已经对一些苦难的共情让我的神经衰弱，会时不时地焦虑恐慌无助以及不知所措。

  希望里雯姐能给我一点点解答。万分感激！祝您生活愉快，也祝愿每一位女性都有好运，都能摆脱束缚，获得自由。

我的回复：

小晴你好，

看了你的邮件，我非常理解，因为我当年也经历过你的这个阶段。

觉得你可能正处在一种过度焦虑的压力之中，这种焦虑是因为看到了世界的残酷，但又觉得自己做不了什么来改变它，于是你的身体也产生了压力反应。

我想在这个时候，你需要的是先切断共情，聚焦于自己的身体健康和心理的疗愈。

人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母系社会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实现。快乐的战斗者才会是有信心、有耐力的战斗者。

你要相信，今天的世界上，女性还是争取到了一些安全和机会，比过去几千年里好了很多，我们依然生活在女性的庇护之下，虽然这个庇护还有很多漏洞，但还是足以让我们休憩、成长、积累资源和力气，慢慢去强壮起来、成为一个未来的母系社会的构建者的。

你还小啊，还没有轮到你去上阵打斗，你要耐心地、好好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养好自己的大乖，去体会自然母亲的韵律，一点点地积累知识，卧薪尝胆，不急于一时。给自己10年时间来积累力量。

相信我们的母神会慢慢回到这个世界，不要着急，压力越大，越要学会放松。可以去小红书搜搜，如何应对焦虑，有很多女博主给出不少好的建议。

长跑是个很好的消除焦虑的办法，你就聚焦于这一件事，慢慢学会长跑，从每天100米开始，慢慢增加，你的信心也会增加。

明天你就会收到最新一期的海马订阅邮件，希望对你有所帮助。祝

快乐

李雯

2.     来自：小女巫里的一员

       我是一名小女巫。听海马星球一年多了，海马星球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主体性”这个词，并且让我突然惊醒，原来以前的我从来是没有主体性的。一直都在考虑别人，一直都在担心别人开不开心，而不是我开不开心。在这封邮件里，我想分享一个我夺回主体性的例子，也希望海马的姐妹们都能看到我这个经历，能让她们更加勇敢的去争取自己的权利，夺回主体性。

事情是这样的：我本人在英国，我有一天一个人去看电影，并且订好了位置（走廊的位置）。然后电影快开场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突然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往旁边移一个座位，她一开始也没解释为什么。换作以前的我，我会说 ”好”并且也不会问清楚原因，因为我真的很不会拒绝别人。而且曾经的我也很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和别人起冲突。然而因为长年累月听海马星球的缘故，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说 ”不，我不想，我订了这个位置”。然后工作人员才开始给我解释说走廊的位置是留给残障人士的。但是我订的时候，页面上显示的座位，我的座位不是残障人士座位，我再三确认了才订的。所以我并没有订错位置。 如果我一不小心订了残障人士的位置的话，那我一定是会让座的。最主要的是，电影院有那么多人都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她第一个先来问我。（电影院基本上都是白男，就我一个亚洲女性）所以我跟她说，”不，你去问别人吧。” 随后她才去问了坐在我前面的一个白男能不能让座位。然后那个白男看了我一眼，并且用非常鄙视对我摇了摇头（意思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可理喻，止不过是一个座位而已）。我直接对他说“mind your own business” （管好你自己）。 后来那位白男往旁边移了一个座位。

期间工作人员什么也没说。整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对于我来说确很值得去思考。我必须说我曾经是一个特别害怕和别人冲突的人，以前在高中还有大学的时候经常成全别人委屈自己，虽然心里很难过，但是还是因为别人的一句”你人真好”或者”你真是个好女孩”而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我当时就本着海马星球”学会吵架”那一期博客里番茄和melody说的”当你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的时候，你就先试一试，看看效果怎么样”。我当时说”不”的那一刻，我就是想着，我就是要试一试，看看工作人员的反应。 其实我也想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自己的”攻击性”。其次，对于我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座位，这是我的主体性！

然后再来说那个”鄙视”我的白男，我觉得他可以看作是一个从小到大社会，家庭和学校对我们女性pua，客体化的一个缩影。 我当时看到他的眼神的时候，其实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不道德的事情，我是不是个糟糕的人？但是我随后想了一下，不，我订了这个位置，并且我没有订错，有那么多人坐在走廊边的位置，为什么我要怪自己。要怪就怪电影院没有很好的安排好订座位的系统，没有说清楚哪个位置可以订哪个位置不可以订。后来经过我自己的分析，我之所以会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是”不道德的人”是因为我们女孩子从小就被教导要善解人意，要奉献自己成全他人，所以当我做了完全和这些教导相反的事情的时候，我的大脑一时接受不了。可见我们女性被这个社会洗脑+pua的有多深啊！

通过这件事情，我发现当我们在意自己需求和主体性的时候，我们得到了所有的东西和快乐，而我们失去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社会对我们”称赞”，比如”好女人””温顺””懂事”等等。女性们要问问自己，这些”称赞”能当饭吃吗，这些”称赞”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难道我们不要金钱，不要权利，不要自由不要不被压迫的人生吗？

在最后，想谢谢李雯姐和海马星球，让我越来越有自己的主体性。虽然在找回主体性的道路上会经历很多社会对我异样的眼光和社会多方面的不认可，但是我不在乎，社会越是对我不认可，就说明我的主体性越来越强。没有什么能打倒我们这群小女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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